我认为只有在认真地研究人性后,才能够动笔创造出人物来。我是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懂写作的技巧,因此,只能述说出已有的故事梗概,我也就满足了。
这事的年代已过去半个世纪了,当年的见证人大都不在人世,我是小时候断断续续听到长辈们的一些故事,长大后又查阅了一些文献,才能够编写出这个故事,故事里面有我长辈的身影,更多的是那个时代故事。请读者相信我述说的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外婆曾对我说:“那个年代毁灭了我家族过去一切浮华,造就我们今天的一切。”为了这个,奶奶将她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十几年前,我曾想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告诉世人,外婆对我说:
“孩子,你还小,许多事没有经历过,对许多事的看法还不够成熟,要写,等到你四十岁以后再写吧。那时,你写的时候会理解外婆对你说的一些事情,你会被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所感动,那是你前辈创造的历史。”
我原本是按照外婆的吩咐去做。每每在电视上看到中国人为了那段历史,在世界上呼吁、奔波时,我的心灵受到的震憾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述,而现在,在我的家族里象我这一辈的人,只有我知道奶奶所说这段隐情,也只有我能够将这一段历史告诉给读过这篇小说的世人,如果没有这一段的情节,我简直不可能写成一部完整的故事。如今,长江之水已不是小时侯在书本上朗读的那个长江,每天,从我身边宁静的奔流而过,造就的浩瀚之景、宽广之情、落日之美的长江了。
事情是这样的:
1984年8月6日这天,我在外地出差,突然收到了一封电报,上面只有二个字“速归”,我急忙收拾好行李,往家里赶。回到家中,母亲告诉我说“你的舅爷去世了。”说实在的,对母亲所说的话我感到有点悬乎,在我的家族里人人都知道舅爷是一个身体健康老人,怎么这么快就去世了呢。第二天,我们的全家与亲属来到舅爷灵堂前悼念这位老人时,望着老人家的遗像,我的心里涌起一种敬仰之情,在众多的晚辈中,只有我一个人面对着遗像叩了三个五体投地的头。在场的人都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尤其是象外婆这一辈的长辈被我的做法所感动,她来到了我的身边,扶起我。我看见外婆的双眼是湿润的,也许是我的行为感动了她。灵堂前后挂满社会各界送来的花圈、花篮,最引人注目是香案上供奉一把被人擦的雪亮指挥刀,那是舅爷在1938年7月份徒手杀死一名日本军指挥官,缴获得战利品,也是他一生中最为得意的战利品,家族里的人都知道,以前,没有事的时候,他最喜欢独自一人用油纸仔细擦拭指挥刀。许多吊唁不知情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这把日本指挥刀,有人建议把指挥刀换下来,外婆坚决不同意这样做,在火葬的那一天,这把指挥刀随着熊熊烈火化作尘埃。
外婆对舅爷的去世表现得十分的痛苦,一连几天都不爱说话,经常一个人独自站在窗前眺望远方。在我的印象里,外婆有4个兄弟就有3个战死疆场,现在连这个哥哥也去世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当一个人感到孤独的时候,人的感情是丰富,为了了解我前辈的故事,在舅爷去世的第十天我有意识开始询问舅爷的一些事情,我意识到如果我们再不整理上辈在那个特殊年代所发生的一些事情,也许,过不了几年,那些珍藏在上辈心里的故事,就象是埋藏于地质中的层积土一样,无声无息,我及我的后代只能从历史上了解到一些梗概,无法读到那些几十年前我们的民族先辈们,为了民族的尊严所做的活生生抗争。对于我提出来的问题,外婆没有拒绝,而是慢慢地向我述说着往事。虽说房间里的气温很高,外婆还是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外婆的讲述是不连贯的,有些是前后不相连的、甚至是相互矛盾的,我却感到一种满足,几十年了,从她心灵的记忆里流出来的对于她来说一定是刻骨铭心的。但是,我不能要求一个近80岁的老人讲述一件事有着十分清析的思路,对于她,讲述这些故事毕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对于我外婆来说,引发了她对往事的回忆:
安徽省无为县的高家墩位于长江中黑沙洲的北岸长江冲积平原上,因四周地势低,中间地势高而得名。说它高,只不过比周围高出个二、三米,说它是高家墩那是一点也没有错。据长辈说:那是高家在清朝年间,高家的二个兄弟倾其家产跟着曾国藩打太平军立了战功受勋得奖,回家后买了田地,一是为了防范洪水淹了自已的房子,二也是为了显示高人一等喻意,雇人挑起这墩子,在当时可是轰动一时,以至今天还流传这事。站在高家墩上眺望,方圆几里的地方尽收眼底,黑色的泥土,绿色的树木,清澈的池塘,这个长江水道旁的冲击平原是一个富饶沃土。远望高家墩宛如平原上的一个凸起馍头,在绿荫覆盖间,隐约看出一些灰瓦白墙。沿着宽敞的蜿蜒的黄泥土路来到高家墩下,四周散落着都是用泥土垒起的、上面盖着稻草的土坯房,又矮又小又旧,有的墙壁的泥土已经裂开,许多不知名的小虫子忙碌着;高家的房屋在这里更加显得富丽堂皇。周围是一望无边的良田,田与田间是垅起的埂,供人行走,田里零零落落是一些农家人在田间忙碌着,在黄与绿广阔的土地上,一群孩子快乐在田间的小路上奔跑着,嬉笑着,扯动红绸在蓝天白云间飞舞。虽然,那时的人很苦,没有华丽的衣服装饰,人们都已习惯了这种劳作。
高家墩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大宅,灰瓦白墙,大门是用朱红色的油漆漆成的,门扣是一双紫铜打成的双狮头型,门栅是用青石条砌成三道坎,护栅的青石上雕着云水图案,寓示风调雨顺。走进大门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是用青石铺成的,院子东边各有一扇门,是管家和雇工住的地方,右边有二个门,前门是粮仓,紧揍着是一个院子,那是高家厨房。迎面是主人的客厅,中堂中央悬挂高家祖先端坐的画像,香案上供奉着老祖宗的灵位,香案的中央放着一个八仙桌,两旁各有一张太师椅,靠里面的两侧有二个侧门,左边的一个宽敞的大厅,迎面悬挂的是披甲关公坐立的画像,两侧是水浒中十八个天刚星的画像,大厅的中央放着一个方桌,房屋的四周放着椅子,靠厅的拐角放着茶具。右边进门被一高近2米丝织梅兰竹菊四扇四君子屏风挡拄,绕过屏风,临窗是一个条桌,上面放着些笔、墨、书,墙的那方是高低不一书架,书架子上放着书。里面有一扇门通向孩子读书的地方。中堂的背面是一幅梅花图,条案上放着些用竹子编成的篮子,里面盛着针、线、布之类的东西,条案下是一排橱子,橱面上雕着五谷丰登、吉祥如意等图案。房屋的中央放着一圈椅子,椅子的中央放着一个小园桌。迎面窗子门框上雕刻农耕的场景,右手是一个家教用的私熟房,与前厅的书房相通。跨过门坎,是一个小天井,天井的中央有一口六边形的水井,天井的四周是用12根木柱支撑着,上沿连接的木材雕刻飞禽走兽的花纹,下面是用青石条围着的回廓。绕过回廓,是二排主人家用的厢房,每排四间,左边是主人高老爷和他的夫人的房间,二个女儿的房间,右边是四个儿子的房间,通往后门的是一道女墙,绕过墙便是一扇双开门,推开门眼前是一个院子,与厨房和管家的房间相接,院子里稀疏地种植一些果树,每逢春季,果树开花的时候,整个院子里弥漫花的芬芳。虽说,这里装饰没有城里人的漂亮,空气中还弥漫着泥土的气息,祖先留下的足以让高老爷感到满足。四百亩的良田的家产,对习惯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来讲,已不是什么新鲜的事物,而是天经地义的事,对于高老爷来说,这是应该的,只要他不把高家的这一份财产丢掉,在他的手中能再购几亩产,顺利将四个儿子养大,成家立业,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通向外面的是一道小门。开门便是通往墩子下坡路,直通往江边的一条岔河口,只要骑上马,没有半晌就到了江边,这是高家墩最方便的出口路。高家常有货物进出,这里也成了船家常到高家墩停泊点,来打听有无来往的货物,岔河口常有帆船停泊,时间一常,岔河口成了船家和商家的集市地。也是,住在这里的人走向外面、了解外面的一个窗口。
说着说着,我的外婆停住了话语。望着外婆苍老的专著的神情,我把想说的话又吞了下去。静静地观察外婆脸上的神情,感觉到我已进入一个老人的六十前的往事之中。我想外婆想说的那些就是我这个爱好写作的人关心的东西。事至动情处她却沉默了,外婆向我描述是一幅六十年前美丽的农村景象,那是她作为少女时代残存于内心里的景致。六十年风雨苍桑没有荡尽她的记忆,还这么清析,那又是怎样的一种记忆?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我知道外婆下面所讲的一切都将是真实和精彩的,此时的一切,仿佛是夏季里暴雨来临前的平静。窗外是阳光灿烂的夏季,可是此刻我非但没有感觉到夏季灼热,相反,我的内心世界里折射出一种痛苦。
盛夏的夜空里满天都是灿烂的星星。我们全家人都坐在街巷里的凉床上纳凉。外婆稍坐了一会儿,说是外面太凉了,怕受凉了,就回到房间去了。母亲要我到房间里为外婆点上一盘蛟烟香,薰一薰蚊子。我随着外婆来到家里,将外婆安顿好了以后,静静地坐在外婆的身边。
“你怎么不出去呀?”外婆好奇地问我道。
“外面虽凉快,有露水;呆在家里,坐定了,心定自然凉了。”
外婆听我这么一说,也没有再说了什么,停了一会,外婆问我:
“二子,你为什么老要我讲以前的事情。你就不怕外婆唠叨。”
“外婆,这不叫唠叨,我俩是祖孙二人闲情逸致地闲谈,想到那里就说到那里,也没有什么约束。您要是真想问我为什么问的话,我是想知道我的祖先是谁?他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比如舅爷以前的事,我都想听,外婆,我不怕唠叨。”
房间里只有我和她俩个人,连九英寸“华生牌”电风扇呼呼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外婆没有吭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坐了起来,靠在床边上,用床单将自已的身子盖好,停顿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地说了起来:
1930年的春天,象往年一样,高家墩的主人都要到对江的芜湖去一趟,采购一些家庭生活用品,于是,主人家高老爷子带上管家和几个佣人上路了,家里留下妻子和六个子女和佣人。农历三月初六的傍晚,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打破了高家墩的沉静。
“不好了,太太,外面有伙强盗,要闯进大院里面了。”佣人一边用手敲夫人的门,一边惊恐地嚷着,院子里顿时一片混乱。
高夫人张世萍听后,吓得一咕碌从床上爬起来,推开房门一看,孩子们哭成一团,佣人吓的不知干什么好,一时间张世萍也没了主意。
“妈妈,快让人骑马去二伯伯去叫人来。”
张世萍听了一愣,立刻缓过神来,觉得有理,定神一看,原来是自已的大儿子高恒清不知什么时候牵着一匹枣红大马来到后院。
“叫谁去呢?叫谁去呢?”
张世萍六神无主地四周张望着。她双手在空中不停地摆动着,不知道派谁去合适,嘴里还一个劲地念道着。
“罗家的二子去,他最熟悉二伯家的路了。”
张世萍见自已的大儿子高恒清牵着一匹马一边说着一边喊着:“罗二哥,罗二哥。”
“少爷喊我干么?”罗二子从侧门跑了过来,只穿了一套内衣问道。
“骑马到我二伯家去喊人,就说我家被人抢了,带着家伙(枪)来。”
说着,高恒清用手比划着一个枪的手势给罗二看。
“少爷从那儿出去?”罗二惊慌地四处张望地问。
“从后门骑马出去。听声音他们没来多少人,说不定后门没有人。” 高恒清说着将罗二扶上马,牵着往后院走,对罗二说:“罗哥,只要你把信送到,你家耕的那三亩地就是你的了。”
“真的。”罗二望眼前只有十六来岁的少爷说的话有点不相信问。
后院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的声音,马碲采在地上的声也听的清清楚楚。高恒清帖在门上听了听后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的声音,他将门闩抽开,用力拉开双门,伸出头看了看,还是静悄悄的。高恒清向罗二一挥手,罗二双脚一夹胯下马,马纵身一跃,窜出大门,没入黑暗夜色里,一阵清脆马碲声后,旷野里又恢复原有的宁静。等高恒清将罗二送出高家,把门闩系好再回来,回到院子里时,院子里站满了人。母亲已被来的强盗倒被着缚了双手,站在一旁,几个弟妹缩成一团不停地啼哭。院子的中央站着一个戴着黑色马胡帽,身穿蓝色对襟长袖裳,手里拿着一把铮亮钢刀的人,他的身后站着七、八个也戴着黑色马胡帽,手拿火把的人,高家的佣人则垂手站在墙根旁。熊熊的火把把高家大院照的通明。此人见到高恒清便恶狠狠地用手一指恒清,嚷道:
“小子,过来。”
“干么?”
高恒清望了望眼前的人问道,慢腾腾地走了过去。
“刚才你小子上那儿去了。”
那人见恒清走了过来,一把将恒清衣领揪住,拉了过去问道。
“送罗二哥骑马喊我二伯家里人去了。”
高恒清感到肩膀一阵疼痛,皱着双眉,咧着嘴大声地喊道。
高家老二是远近有名的人物,他不仅有田,还有枪,离此地又不远,骑马用不了一个时辰。高恒清这句话无疑给来抢高家的人当头一棒。来人中间开始有人小声低估起来。
“你小子想死了。”
那个匪头一听恒清已派人到外面去请人来,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将恒清摔在地上,上前几步,将手中的钢刀举了起来。恶狠狠地说。
“大爷,求求你了,别伤着孩子,你要什么,我就告诉你,我领你去。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高恒清的母亲“扑通”一声跪倒在匪首面前,抱着他的腿,磕头如捣蒜一般地哀求道。
“金子、银子,大洋在那儿?”
匪首放下右手举起的刀,伸出左手对张世萍嚷道。透过帽子,张世萍感到那双贪婪的眼睛里射出凶神恶煞般的光芒,张世萍从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她胆怯了。在儿子和金钱面前,她选择儿子。她哆嗦着仰视着匪首,浑身颤抖指阗房间里,对匪首说道:
“在我的房间里的五斗柜子里面。”
“小葸子,饶你不死。”
说完,伸手把高恒清往地上一推,用脚朝高恒清下肋狠踢一下。刹时,高恒清脸上的汗珠冒了出来,一股钻心的疼痛在身上弥漫开来,高恒清大叫了一声,昏死过去。母亲想冲过去,却被匪首拦住。
“银子,大洋在那儿,你不说出来的话,这小子就别想活了。”
说完,匪首将刀架在已昏死的高恒清脖子上,母亲欲哭无泪,被二个土匪架到房间里去。没有一会儿,土匪们带着能抢的东西匆匆离开了高家,他们明白,再过一会儿不走,高家的人赶到了那就麻烦。果然,在土匪离开没有一会儿的时间里,高恒清的二伯带着家和枪赶来了,望着被土匪抢的乱七八糟家,被打的昏死的孩子,母亲止不住大哭起来,引得全家也跟着哭了起来……。
当高恒清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三天的中午,父亲站在他的床头,望着醒过来的儿子,脸上露出舒心的微笑。他一边用手摸着儿子的脸,一边说:
“儿子,你醒了,你可把爸爸吓死了,爸爸怕你回不过劲来。”
“土匪呢?”
高恒清想挣扎着坐起来,二眼不停地望着四周说道。
“让你二伯打跑了。”
高老爷子笑着安慰着自已的儿子。
高恒清一听闭上眼睛,舒了一口气,忽地又翻起身子,把高老爷子吓得一大跳,用不解地眼光看着恒清。
“爸爸,我答应了罗家老二一件事。” 高恒清有气无力地说。
“什么事,孩子。”高老爷子不解地问道。把耳朵帖到高恒清的嘴旁。
高恒清有气无力地说道:
“土匪来时,家里人都慌了;我叫罗老二…骑马去喊二伯,许愿说:‘只要把二伯喊来,能把土匪赶走,他家…耕种那三亩地就…是他家的了。’ 爹爹,我没有和你说就…许下了愿。”说完,连睁眼的力气也没了,侧脸闭上了眼睛,朦朦胧胧中高恒清断断续续听到父亲和二伯在商量这事。
“他二伯,到你家的是罗二吗?”高老爷子问高恒清的二伯。
“大哥,那天罗二是骑马到我家的,罗二说你家的事,我开始有点不相信,罗二说,恒清讲只要把信带到我二伯家去,他家耕的那三亩地就是罗二家的。这时我才肯定,你家遭遇土匪抢劫,连忙带人骑马赶来,可惜来晚了一步,让土匪跑掉了。”
“老二,你看给罗二家些粮食和洋钱好不好呢?”高老爷子用商量的口气问老二,说着二人朝房外走去……。
待高恒清养好了身子能下地活动,听罗二家没得到地,老爷子只给了些钱,就去找老爷子说理,被高老爷子索落了一顿,心里很是不高兴,好在罗二家却是欢天喜地来向高恒清报喜。高恒清也就没再说什么。高恒清没有想到的是,这事在人们一经传开,他简直是四乡八邻都说恒清是个英雄。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